孙犁:住房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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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前,大院里很多住户,忙着迁往新居。

大人孩子笑逐颜开的高兴劲儿,和那锅碗盆勺,煤球白菜,搬运不完的忙乱劲儿,引得我的心也很不平静了。

人之一生,除去吃饭,恐怕就是住房最为重要了。

在旧日农村,当父母的,勤劳一生,如果不能为子孙盖下几间住房,那是会死不瞑目的。

我幼年时,父亲和叔父分家,我家分了一块空场院,借住叔父家的三间破旧北房。

在我结婚的那年,我的妻子要送半套嫁妆,来丈量房间的尺寸,有人就建议把隔山墙往外移一移,这样尺寸就会大一些,准备以后盖了新房,嫁妆放着就合适了。

墙山往外一移,房的大梁就悬空了,而大梁因为年代久远,已经朽败。

这一年夏季,下了几场大雨。

有一天中午,我在炕上睡觉,我的妻子也哄着我们新生的孩子睡着了。

忽然大梁咯吱咯吱响起来,妻子抱起孩子就往外跑,跑到院里才喊叫我,差一点没有把我砸在屋里。

事后我问她:

为什么不先叫我?

她笑着说:

我那时心里只有孩子。

我们结婚不久,不能怀疑她对我的恩爱。

但从此我悟出一个道理,对于女人来说,母子之爱像是超过夫妻之爱的。

从这以后,我们家每年就用秋收的秫秸和豆秸,从砖窑上换回几车砖来,垒在空院里存放着。

今年添一根梁,明年买两条檩。

这样一砖一瓦,一檩一椽地积累起来。

然后填房基,预备粮食,动工盖房。

在农村,盖房是最操心的事,我见过不只一家,老人操劳着把房盖好,他也就不行了,很快死去。

但是,老人们仍然在竭尽心力为儿子盖房。

今年先盖一座正房,再积攒二年,盖一座厢房。

住房盖齐了,又筹划外院,盖一间牲口屋,一间草屋,一间碾棚,一间磨棚。

然后圈起围墙,安上大梢门。

作为一家富农的规模,这就算齐备了。

很觉对得起儿子了。

然而抗日战争开始了,我没有住进新房,就离家参军去了。

从此,我开始了四海为家的生活。

我穿百巷住千家,每夜睡在别人家的炕上。

当然也有无数陌生的战士,睡在我们家的炕上。

我住过各式各样的房屋,交过各式各样的房东朋友。

一次战斗中,夜晚在荒村宿营。

村里人都跑光了,也不敢打火点灯,我们摸进一间破房,同伴们挤在土炕上,我一摸墙边有一块平板,像搭好的一块门板似的,满以为不错,遂据为己有,倒身睡下。

天亮起来,看出是停放的一具棺木,才为之一惊。

直到现在,我也(www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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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m)不知道其中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,我同一个死人,睡了一夜上下铺,感谢他没有任何抗议和不满。

抗战胜利后,我回到了家乡,不久父亲去世。

根据地实行平分土地,我家只留了三间正房,其余全分给贫农,拆走了。

随后,我的全家又迁来城市,那三间北房,生产队用来堆放一些杂物。

年久失修,雨水冲刷,风沙淤填,原来是村里最高最新的房,现在变成最低最破旧的房了。

我也年老了,虽有思乡之念,恐怕不能回老家故屋去居住了。

回忆此生,在亲友家借住,有寄人篱下之感;住旅店公寓,为房租奔波;学校读书,黄卷青灯;寺院投宿,晨钟暮鼓。

到了十年动乱期间,还被放逐荒陬,关进牛棚。

古之诗人,无一枝之栖,倡言广厦千万;浪迹江湖,以天地为逆旅。

此皆放诞狂言,无补实际。

人事无常,居无定所。

为自身谋或为子孙谋,不及随遇而安为旷达也。